当碳遇上资本主义

文 / 朱进佳

“甚至整个社会,一个民族,以至一切同时存在的社会加在一起,都不是土地的所有者。他们只是土地的占有者,土地的受益者,並且他们应当作为好家长把经过改良的土地传给后代。”

——卡尔.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

碳是化学元素周期表中原子序数为6的化学元素。碳原子可以以各种形式相互结合,形成各种碳同素异形体,例如:金刚石(钻石)、石墨、富勒烯、石墨烯等。碳还可以与其他化学元素形成化合物,例如:当碳与氧结合时,会产生的一氧化碳(CO)或二氧化碳(CO2)气体;而碳与氢的结合则形成可用作燃料的碳氢化合物。碳是构成世界上所有有机生命的基本要素。

地壳中死去有机生物经过数以百万年的沉积、压缩和加热,可形成化石燃料,例如:煤、石油和天然气。化石燃料的燃烧释放出含碳气体,例如:二氧化碳和甲烷 (CH4)。而二氧化碳是植物进行光合作用所必备的要素之一,但它同时也是导致全球暖化的一种温室气体。

资本主义是建立在资本所有者(也称为资本家)对社会生产资源的所有权的基础上,以追求利润为目的,满足资本不断积累需要的一种社会经济制度。资本家总是通过剥削劳动力和自然资源来最大化自己的利润,结果为现代社会的不公不义创造了基础。现代资本主义制度始于 16 世纪及 17 世纪的欧洲,并因 18 世纪和 19 世纪工业革命而快速发展,再通过帝国主义势力的扩张和殖民统治将其影响扩大到世界各个角落,将那些尚未实行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国家也纳入其中。

当碳在大约 300 年前遇上资本主义时,到底擦出什么火花呢?……答案是当今威胁着全世界人类社会的气候危机!

染上化石燃料毒瘾的经济体系

在资本不断积累的逻辑驱动下,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从一开始就染上化石燃料的毒瘾。

18 世纪末至 19 世纪初发生在欧美的第一次工业革命中,蒸汽机的使用越来越频繁出现在生产商品的工厂和运载商品的运输设施(尤其是铁路)当中。蒸汽机由燃煤所产生的蒸汽所推动。煤就是一种化石燃料。尔后在 19 世纪末和 20 世纪初的第二次工业革命中,愈来愈普遍的(用于汽车的)内燃机,以及发电,需要另一种化石燃料——石油。工厂烟囱排放出来的有毒废气已经成为近代工业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进步的“象征”。

无可否认,近两个世纪以来,随着资本主义经济在世界各个角落的扩张,全世界在物质方面经历了快速的发展。然而,这种创造物质财富方面的巨大进步并没有自动为世界上大多数人带来幸福和美好的生活,反而催生了各种社会不公,并威胁人类的共同生活。这是由于资本主义社会经济制度本身存在的根本矛盾,即资本的持续积累和企业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动机本身与人们追求持久幸福生活和永续地球生态的愿望背道而驰。

资本主义对化石燃料上瘾,是由于以燃烧化石燃料的能源可用以驱动工厂中的机器和运输工具,通过大规模的工业生产来加速资本积累的过程。在利润最大化的动机下,生产商品的主要目的不再是满足人类的需求,而是让资本家牟利。

资本主义经济是一种涉及在市场上大规模生产和销售商品的经济模式。 如果生产出来的商品无法出售,资本主义经济就会面临危机。资本主义经济危机通常发生在生产过剩的情况下,即投资的资本不再为资本家带来利润,因为生产的商品由于需求不足而无法出售,或消费者不再有足够的钱在市场上购买商品。另一方面,工人不得不将自己的劳动力售卖给雇用他们的雇主,以换取可以购买必需品的工资。

在我们为了继续买而卖(要么工人阶级购买必需品,要么资本家购买劳动力和原料生产更多商品以便牟取利润)的情况下,我们尝试说服他人购买我们的产品,以维持我们的生存。因此,我们的社会罹患了穷尽一切生产商品的症状,无论所生产的商品是必需的,还是奢侈的,只要它们最后得以出售,以便部分所得转化成我们的薪资,确保我们有能力购买其他商品,部分所得则转化为资本家的利润。

大规模生产商品的“紧迫性”仅能通过快速且广泛的工业发展来满足。而快速且广泛的工业发展则需要越来越多的原料和能源。这包括购买工人的劳动力,不论其为体力劳动或智力劳动,以及推动机器的能源。

为了大规模生产商品而过度开采自然资源,会耗尽自然资源,甚至破坏我们地球环境作为抑制生态干扰及不稳定的天然缓冲之能力。大规模工业生产过程涉及对自然资源的过度开采,同时也释放出污染环境或破坏生态平衡的废料。商品从某地的厂房生产线制造出来后,需要运输至指定市场销售,尤其是在国际贸易蓬勃发展的今天,这无疑需要能源来推动运输货物的交通工具。运输过程会释放二氧化碳,尤其是过程中所燃烧的化石燃料。当消费者在市场上购买商品时,购物过程中可能会产生废料或消费完毕后所形成的垃圾,从而产生新的污染问题。如果所生产的商品不是真正的必需品或生产过剩,那将造成浪费。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确实生产了大量但分配非常不均及不公的财富,背后还有更多无谓浪费,仅仅因为它的动机是利润最大化。

碳帝国主义

与之前的其他经济体系相比,资本主义是发展最为蓬勃的经济体系。资本主义倾向于不断扩张其影响范围,以虏获新的市场、原料和劳动力,这种倾向导致了帝国主义的诞生。

在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出现之初,城市作为工业中心,农村则成为提供这类城市原料和劳动力的来源地。农村的小农因大型种植园的开垦而被掠夺,大型种植园肆无忌惮把大片土地圈起围栏,致使失去耕地的小农不得不迁移到城市成为工人,将自身劳动力“自由”贩卖给开设工厂的资本家。农村地区成了工业生产中心所需原料的开采场所,例如:矿产的开采和大型种植园中的经济作物(如棉花、橡胶、油棕等等)。郊区或农村与市区或经济中心的关系可说是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原型”。

当各资本势力实行帝国主义扩张时,尤其通过殖民侵略或以“自由贸易”为幌子强迫尚未融入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地区对外开放经济大门,将该地纳入这个资本全球化的体系中。资本主义经济“欠发达“的地区,其资源被压榨,以确保“较发达”国家的经济持续发达。通过帝国主义扩张的全球资本主义体系,加剧了对劳动力和自然资源的剥削。化石燃料是各工业中心用以发动机器的重要能源,同时驱动着资本家利润得以实现的商品运输交通工具,自然成了帝国主义列强之间为了加强其资产阶级统治优势地位所争相抢夺的资源。

整个 19 世纪,随着工业资本主义经济在欧美的蓬勃发展,煤炭成为各大国兼工业发达经济体“成功“的重要能源。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欧洲帝国主义列强之间冲突的高潮,也拉开了石油驱动新时代的帷幕。当时,由石油发动机驱使的坦克首次被引入战场。军舰和战斗机也登上了这个杀戮的舞台。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政府为了取胜而将大笔资金投入与石油相关的产业部门。二战期间盟军所使用的70亿桶原油中有60亿桶来自美国的油井,挖掘出来的原油由美国石油公司提炼。美国政府在战争期间建造了配备新技术的输油管道和石油提炼厂。美国的汽车制造业在战争期间停止了商用车辆的生产,但在美国政府提供的数十亿美元补贴的帮助下,转而生产军队在战争中使用的吉普车、卡车、飞机引擎、坦克、装甲车、机枪和炸弹。美国以燃烧石油的代价换取其经济生产力的提升,为二战后美国经济的全球主导地位奠定了基础。

美国政府于 1948 年发起马歇尔计划,除了旨在帮助西欧经济的复苏,同时增强美国企业在全球舞台上的势力。美国政府向西欧国家提供数十亿美元的援助,以换取他们从美国企业购买石油,以重建化石燃料驱动的经济体系。美国政府还提供补贴,以扩大其石油企业在沙特阿拉伯的活动,以满足欧洲对能源的需求。这导致欧洲从对煤炭的依赖转为对石油的依赖,充其量仅从一种化石燃料转移至另一种化石燃料而已。

世界石油产量在 1946-1973 年期间增长了 700% 以上,为先进国经济体的高速发展提供源源不绝的能源,同时排放至地球大气层中的碳也急剧增加。各大国试图通过对产油国施加政治影响来确保他们继续拥有廉价的原油供应,包括支持违反民主的政变,例如: 1953 年和1965 年分别发生在伊朗和印度尼西亚的政变。对石油的依赖是 爆发1973 年石油危机的因素之一,在阿拉伯石油输出国机构 (OAPEC) 对赎罪日战争期间被认为支持以色列的国家实施石油禁运后,油价急剧上涨,然而这无法阻止资本主义经济对石油的依赖。石油产品也广泛运用于由大型企业主导的农业部门里。

美国作为全球资本主义的捍卫者,依赖石油来获取强权势力。时至今日,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生产国和消费国。美帝国主义对化石燃料上瘾,是中东等石油生产地区不稳定的原因之一。

当今全球资本主义的基础设施可说都是建立在化石燃料的基础上。因此,转移到有如太阳能、风能、雨水、波浪和地热能这类再生能源,对于想要继续实现利润最大化的资本家来说成本高昂,不值得砸钱投资。事实上,化石燃料行业更愿意花费它们积累的一小部分财富(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大笔钱)来说服和影响政府决策单位的决定,以便阻挠向再生能源过渡的努力。

(图:Mario Hoppmann

气候危机:对人类的威胁

因燃烧化石燃料而将碳排放到地球大气中,是导致气候变迁的主要原因,这种现象正在威胁全球人类社会。

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2007年的报告证实,导致全球暖化的温室气体排放主要来自燃烧化石燃料等人类活动。温室气体包括二氧化碳 (CO2)、甲烷 (CH4)、一氧化二氮 (N2O)、氢氟烃 (HFC)、碳氟化合物 (PFC) 和六氟化硫 (SF6)。 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于 1988 年由世界气象组织 (WMO) 在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UNEP) 的支持下成立,旨在提供关于人类活动引起之气候变迁的科学和客观资料。根据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于2018 年 10 月发布的《全球升温1.5℃特别报告》,将全球平均气温上升限制在 1.5°C 是可能的,但需要“深度的碳减排”和“社会在各个方面需要作出迅速、深远而且前所未有的变革” 。如果不这样做,全人类将面临更多的极端气象灾害、更快的海平面上升、北极海冰的大幅融化、珊瑚礁的灭绝以及对温度变化敏感的生态系统之丧失。

全球各国领导人皆表认同的 2015 年《巴黎气候协定》设定了目标,“把全球平均气温升幅控制在工业革命前水平以上低于2℃之內,并努力将气温升幅限制在工业化前水1.5°C 以内”。然而,《巴黎气候协定》规定的自愿碳减排目标仍远不足以应对日益严重的气候危机所带来的威胁。现今的世界已经无法承受任何温度的上升,如果不立即采取有效的行动,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如果我们认真应对气候危机,含有大量碳元素的化石燃料应该留在地底下,不再被开采用于燃料。

非政府组织Klima Action Malaysia (KAMY) 于 2019 年 9 月 21 日在吉隆坡发动有关环境议题的抗议活动。(图:王佳骏)

现在就要气候正义

如何应对气候危机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或改变个人消费模式的问题,而是涉及社会正义和人类解放的问题。

当今欧洲先进国之所以能够减少碳排放和控制污染环境的产业,除了新技术的发展和由于社会运动的压力致使政府痛下改革之心以外,当中还涉及产业外包和将许多污染产业转移到第三世界国家。这是当今世界舞台上存在权力分配不平衡和不公正的表象。

此外,我们也不该忘记,先进国今天之所以如此发达,是早期殖民时代长期剥削殖民地的结果。这进一步使殖民地陷入贫困,同时破坏当地的自然生态。在以企业利益为主导的当今世界秩序中,先进国的“发达”和实力是通过权力不平衡来加以维系,发展中国家仍然深受其害。因此,先进国在没有为贫困国家提供真诚支援(如无附加条件的财政援助、绿色科技转移或取消债务)的情况下,而强迫贫困国家减少碳排放是不公平的,因为此举可能会阻碍这些国家的经济发展。

如果无法意识到造成问题的根本矛盾,我们就无法解决全球危机。碳存在于自然中,但当它遇上按照资本不断积累的逻辑运行的资本主义这种人造经济体系时,它却给人类本身带来了灭绝的危机!唯有超越资本主义的框架,我们才能克服资本主义带来的危机。

当前克服气候危机的努力,需要整个社会的民主参与来促成,并敦促各自国家的政府改变政策,同时需开展国际合作,以遏止我们的地球陷入更严重的气候灾难。

2010 年 4 月 22 日在玻利维亚科恰班巴(Cochabamba)举行的全球气候变迁人民大会(The World People’s Conference on Climate Change)上通过的《世界地球母亲权利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Rights of Mother Earth)明确表明,我们都是地球母亲的一部分,彼此不仅同存于一个充满生命力及不可分割社区里,同时是拥抱同一命运的芸芸众生。该宣言涵盖了地球母亲和所含全部物种的自然权利,包括:

  • 生命和生存的权利;
  • 被尊重的权利;
  • 不受人为干扰的情况下继续完成生命周期和繁衍能力的权利;
  • 作为一个独特、自我调节和相互关联的存在里,维持身份特征和完整性的权利;
  • 水作为生命之源的权利;
  • 清洁空气的权利;
  • 整合健康的权利;
  • 免于污染和有毒或放射性废料的权利;
  • 不允许以威胁其完整性或其重要和健康功能的方式修改或篡改其遗传结构的权利;
  • 在人类活动侵害地球母亲的权利之下获得全面和立即复原的权利;
  • 享有幸福和免于人类酷刑或残忍待遇的权利。

为了维护《世界地球母亲权利宣言》所载的权利,并拯救全人类免受气候危机的威胁,我们需要携手寻求超越资本主义逻辑的替代方案,并敦促地球上所有政府实施合适的政策。这只能通过组织和动员自下而上的人民运动来加以实现。我们须要不断挑战资本主义制度,争取建立一个基于人类社群与环境和谐原则的社会。

(图:Khalid Mahm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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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进佳为社会主义党国际事务局总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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